議題質詢智財篇-國碩、飛利浦智財糾紛

國碩、飛利浦智財糾紛，雷倩：反映出台灣與國際的脫軌。

【2007-05-14/商業周刊/1016期/P.058 】文‧曠文琪、王茜穎
輕忽國際規則 台灣陷貿易制裁危機 國碩、飛利浦智財糾紛，驚動歐盟展開調查…… 
兩家光碟片廠的專利授權官司，竟演變成國對國層級的事件，再一次顯示台灣已與國際脫軌，造成看待智慧財產制度的重大落差。 

五月十四日，台灣又創了一個世界紀錄。歐盟第一次以「強制授權」名義對一個國家展開調查，對象正是台灣。 

「這是一九九五年至今，歐盟調查的少數二十餘起案件之一！」即將來台調查的歐盟執委會（European Commission）代表柯林布朗（Colin Brown）接受《商業周刊》越洋專訪時表示。但在台灣智財權史上，這卻是「難得一見的負面教材」，政大智財所教授孫遠釗無奈的嘆道。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？故事的起頭，只是一場尋常商業官司。 

二○○二年，因光碟片市場不景氣，台灣製造商國碩對擁有光碟片製造專利的荷商飛利浦（Philips），動輒收取高達出貨價四成的權利金不服，協商未果。國碩於是向台灣經濟部智慧財產局申請「強制授權」。二○○四年，智財局准了國碩的申請，飛利浦隨即向經濟部提起訴願，去年六月，智財局仍維持原處分。飛利浦因此一狀告上歐盟，控告台灣官方同意國碩公司強制授權，違反了WTO「與貿易有關的智慧財產權協定 （TRIPS）」。 

一旦告上ＷＴＯ　將重創國家競爭力和形象
今年一月十五日，歐盟接受申請，正式成案。三月一日宣布根據「貿易障礙規定（Trade Barriers Regulation）」，展開深入調查，並對台灣政府、兩造、相關產業、公會等發放調查問卷，預計五月十四日派員來台調查。

「我們除了向歐盟求助之外，實在別無選擇，這實在是我們碰過最特別的案子！」飛利浦知識產權及標準部執行長陸畢德（Ruud Peters）接受本刊越洋專訪時無奈的說。「在台灣，到最後，商業有些是政治的、有些是法律的，通通搞在一起，理不清。」深感委屈的台灣飛利浦知識產權及標準部總經理李俊杰，如此定位這件「吵」了四年多的案子。 

歐盟的調查報告將在六、七月間公布，柯林布朗強調，歐盟很少受理調查申請，因為後果影響很大。但是案子一旦進入調查，不排除最後訴諸WTO（世界貿易組織）的爭議解決機制。 

告上WTO會有什麼後遺症？柯林布朗保守的說，「勝訴的一方可提出賠償，要求對方付出代價，採取貿易制裁行動。」如果飛利浦果真告贏，這將是台灣第一起被告上WTO的訴訟案，還可能受到貿易制裁。 

美國就曾被歐盟貿易制裁。二○○三年因為WTO裁定其對進口鋼鐵加重課稅違法，讓美國面臨歐盟高達二十二億美元的貿易報復，對美國銷往歐洲的部分商品，加徵最高百分之百的進口稅，讓美國部分商品在歐洲市場喪失競爭力。 

有形賠償端看判決結果，但眼前，一旦成案，其實台灣的國際形象已經受損。

當歐盟介入調查，就象徵著這已經是國對國的事件，後果也是整個國家要承擔的。立法委員雷倩指出，「目前被調查的主體已經不再是國碩公司，我們整個國家都在被調查，調查政府公權力在這中間，是否有什麼不當的角色。」 

一件商業糾紛，怎麼會演變成台灣政府被歐盟調查？

輕忽一：接受國碩申請　美、日都不敢，台灣欠自覺 
時間拉回二○○四年七月，智財局做出准許強制授權的特許。當時，政大智財所教授劉江彬、孫遠釗曾建言，強制授權事關重大，不可以輕易拿來干預商業行為。 

但智財局主張，政府是根據專利法第七十六條核准。且飛利浦的權利金計算方式確實不合理，因而裁定准許。 

「為什麼其他國家不敢做，我們卻要首開先例呢？」台大法律學院教授黃銘傑質疑。他舉例，日本政府曾跟美國簽過協定，除非在非常嚴格、特定的條件下，否則不能以這條理由（編按：「曾以合理之商業條件在相當期間內仍不能協議授權」）來進行強制授權。「（台灣）主管機關沒有這樣的自覺。在其他國家，大家都有這種恐懼呀！」 

輕忽二：漠視歐商反彈　飛利浦兩度拜會高層未果 
對於政府的做法，歐商反彈聲浪越來越大。在二○○六年十月發布的歐洲商會白皮書中，第一條建議就是立刻取消該案的核准。並警告：「這一連串有問題的規則及政策，將嚴重傷害台灣身為一個高科技投資及研究所在區域的競爭力。」 

但歐僑商會得到的回應只是一紙公文：「仍在審理中」，「智財局已組成專家委員會……，將持續秉持法律規定並遵守相關國際規範，作為執行處理的原則。」 

二○○六年三月，陸畢德專程來台，拜訪政府高層，表示飛利浦願意解決這件事情，卻空手而回。

去年十一月，向歐盟遞件前夕，由當時的政務委員胡正勝協助邀集智財局等相關單位，李俊杰嘗試做最後的溝通。現場，李俊杰出示了要遞給歐盟的「狀紙」，厚厚一疊八公分高，約八百頁，希望官員們能夠再考慮，不要把事情鬧大。「一個多小時，（官員）沒什麼反應，就翻一翻（指飛利浦的狀紙）。」 

最後的溝通黃金時間點，就這樣被輕輕放過。案子像停不下來的火車，一路衝向終點。 

陸畢德終究下了指令，向歐盟遞件。接受《商業周刊》書面專訪時，他字裡行間盡是無奈，「我們用盡所有方法，與國碩及台灣政府溝通，仍然失敗。向歐盟申訴，是最後的求助管道，這也是第一件飛利浦向歐盟申訴的專利爭議案件。」 

輕忽三：過度樂觀　把國家置於五成被告風險中
自一月飛利浦向歐盟遞件以來，已超過一百天。政府雖然有嘗試做些什麼，但是看在學者眼裡，仍不合格。 

一月中至今，智財局曾召開四次跨部會的「因應歐盟調查專案小組會議」，完成歐盟的調查問卷，由七位專家學者組成的強制授權廢止案諮詢小組，也開了兩次審查會議。但孫遠釗不客氣的批評「開會只是慣常性的做法」，政府在關鍵時刻根本「沒有真正去協商」。政府應該傾全力去做溝通，提高協商層級。 

智財局副局長王美花則表示：「政府已經花很多時間，要去面對每一個、每一個他們（歐盟）要我們回答的問題。」她指出，歐盟來調查還在滿前端的階段，「當兩國坐下來談，做意見交換，應該可以解決後續的影響。」 

政府的態度樂觀，智財局法務室主任鐘士偉也說，「大約只有五○％的案子，會從歐盟上到WTO，結果也不一定對歐盟有利，不是告人就會贏。」 

「但，為了一個單一公司，把國家放在風險中，這個風險跟報酬相比，到底對不對？」雷倩拉高音量，強調政府有責任為最壞的情況作打算。 

孫遠釗則分析，這個案子一旦鬧上國際，對政府形象和信用都有負面影響，連帶影響外人投資。 

進入體制、重訂標準　才能擺脫大廠專利包圍 

「我們最大的落差，來自國內跟國際標準的落差。」雷倩認為政府與法學界的認知落差，恰恰反映出台灣與國際的脫軌。 

不可否認，台灣光碟產業的現況確實堪憐，專利權握在別人手上，產品利潤低，還要付人權利金，台灣政府基於保護產業，做出「強制授權」情有可原。但事實是，當台灣進入國際舞台後，這種關門自己訂定遊戲規則的方式，並無法改變現狀。 

台灣面對國際大廠的專利包圍，並不是沒有解決方案的。東吳大學法律系教授李貴英說，雖然已開發國家是全球主要專利的持有人，但這些國家的總數只有二十幾國。許多開發中國家，如印度、中國等已經開始結盟，試圖進入體制去改變遊戲規則。他們在WTO會議上積極發言，參加制訂專利標準、技術標準的組織，弄另一套標準。唯有如此，才能真正擺脫飛利浦等跨國公司的技術壟斷。 

「智慧財產的制度不是台灣說了就算，你要在國際社會生存，你還是要follow（遵循）這個國際上的遊戲規則。不然，你只好自己在台灣自己做、自己賣算了。你要跑出去，就會碰到專利問題（編按：強制授權只能用於供應國內市場）。」劉江彬總結。 

弔詭的是，國碩四月底以將轉往泰國生產為由，因此取得台灣強制授權許可已無意義，自行向智財局申請，自五月三十一日起，廢止特許實施（強制授權）。 

縱使如此，這場國對國的調查案件，卻已覆水難收。陸畢德說，「強制授權案是否被撤銷並不是問題核心，真正的關鍵，是這家公司從一九九九年就開始侵犯我們的專利。」飛利浦顯然不打算縮手。柯林布朗也表示，歐盟將會繼續調查。 

五月十四日。大家應關注這一天。它提醒我們，站在世界舞台上，必須面對國際遊戲規則，不能視而不見。